浙江丽水大剧院内,聚光灯亮起,舞台化作流动的“梯田”。老人挥动画笔,舞者踏着芦笙舞步穿行于光影之间。这是舞蹈《画里乡田》在“大地情深”——全国优秀群众文艺作品示范性展演上的动人一幕。
聚光灯下,包括群星奖获奖作品及浙江优秀群文作品在内的14个节目轮番登台,集中展现中国群众文艺的最新成果。聚光灯外,一个更为广阔的群众文艺创作新生态正在悄然生长。那些沾着泥土、带着露珠的故事,源于你我,也终将回馈你我。
群众文艺为了谁、如何创作、又走向何方?记者在现场,以三道“追光”,带读者一同寻迹。
“酝酿”之光——
创意生于田野,为了人民
台上,灯光再度亮起。一位在基层工作了40年的“老群文”翻开泛黄的笔记本,陷入回忆:“我们刚工作那会儿,灵感和素材都是在田埂上、在炕头上、在生产队里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这是展演总导演、浙江省文化馆研究馆员谢培亮精心设计的一幕。他以老、中、青三代群文工作者的真情讲述,串起整场演出。在他看来,无论技术如何进步,群文工作者的根始终在泥土里,“把人民的生活变成人民的艺术,为人民搭舞台,传递人民的心声。”
寄情乡土,也是贵州舞蹈作品《画里乡田》的理念。主创之一、贵州省六盘水市文化馆副馆长陈婕第一次走进一位水城农民画传承人家中,被铺了一地的画作震撼了。“春耕、晒秋、赶场、丰收,画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的笑容。我们就想把这些笑脸带上舞台。”从那时起,她和团队用几年时间,逐个动作打磨,将农民画变成立体的舞蹈。得知节目成型,那位传承人感慨:“我们的农民画有了新生命,我们的传承也有了新意义。”听到这些,陈婕眼眶泛红。
陈婕并非舞蹈科班出身,专业学的是琵琶。刚参加工作时,她第一次下乡演出,一人身兼数职:既要弹琵琶、打快板,又要参演舞蹈,忙得连指甲弹飞了都顾不上捡。“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那种渴望的眼神,我至今都记得。”20多年过去,那种熟悉的眼神又回来了,《画里乡田》每到一处演出,观众的眼睛都亮闪闪的。他们的评价没有华丽辞藻,一句“好看,没看够”便足以道尽所有感受。
这,就是群众文艺的根。它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创作冲动,源于人民群众对精神文化的渴望,也窖藏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创造”之光——
智慧来自群众,精益求精
创作从来不是易事。群众文艺或许缺乏持续稳定的资源支撑,却从不缺源于生活的智慧与扎根大地的韧劲。
山东省文化馆馆长赵新天带领年轻团队“鼓捣”出的《白鲸之舞》,是山东省首部获得群星奖的音乐剧作品。这部作品通过白鲸这一意象的穿插,巧妙推动母女关系由冲突转向和解。
“对我们来说,挑战最大的是15分钟完成叙事。”赵新天说,一般音乐剧时长最短也需45分钟,相比之下,短小精悍的文艺作品在结构设计上反而更难。
为此,赵新天与团队设计了5个唱段,以定场诗点明主题,全剧台词精炼无冗余,同时设置55个灯光点位,让每个转场都能辅助剧情表达。“两位主演分别是音乐剧爱好者和文化馆馆员。我们在创作过程中吸纳年轻馆员与文化志愿者的意见,整部作品未做大的修改,也正是这份真实打动了观众。”
重庆展演作品表演唱《高粱杆儿节节甜》的背后,藏着一个关于“转化”的创作故事。
“很多重庆人都会唱这首歌,有必要改编吗?能改得好吗?”创作刚开始,重庆市群众艺术馆文艺培训中心副主任宋璐就受到很多质疑。她和团队并没有因此动摇:“我们想要传达的是当代重庆姑娘骨子里的坚韧和对生活的热爱。”
改编效果如何?荣获第二十届群星奖、观众自发跟唱,便是最有力的证明。《高粱杆儿节节甜》不仅巧妙融入花腔与衬词,更凭借亮眼的道具创新收获满堂彩——一把把红艳艳的高粱穗在演员手中自由腾挪,静时如高粱铺地,动时如高粱拔节。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轻巧的道具,却把整个创作团队“折腾得够呛”。宋璐告诉记者,选择高粱穗而非体积更大的高粱杆,是为了兼顾写意与美观。“我们尝试过用糖葫芦棒、钢条与高粱穗固定,练习的过程中经常被自己或者身边人打到。”宋璐说着卷起袖子,手臂上一道清晰的伤痕映入眼帘。正是这份认真和坚持,让土生土长的家乡情走上了更大的舞台。这次展演上,许多浙江观众对这个节目印象深刻,他们说:“高粱穗飞舞,歌声飞扬,我们的心也跟着飞向重庆。”
浙江展演作品表演唱《阿家家》讲述的是与民宿有关的故事。为了创作这部作品,丽水作曲家潘力峰和团队成员在景宁畲族自治县一住就是几个月。当时,他们有了以畲族特色民宿反映乡村振兴的构思,可是一天又一天,切入口却迟迟找不到。怎么办?只有继续磨,潘力峰带着团队和村民一起喝茶、聊天,有一天,团队成员看到一位畲族奶奶拿着平板电脑边唱山歌边拍摄,那个瞬间一下“击中”了他。
谈及创作和此次参演体会,潘力峰认准3个字:磨、融、真。磨,是不着急;融,是把自己融进生活;真,是真情实感、真故事。
“行走”之光——
活力源自不“封箱”,赋美生活
作品创作出来了,展演结束了,之后呢?优秀群众文艺作品从未停下奔向群众的脚步。
上海的口琴重奏《爱上这座城》此次参演阵容并非2022年获得第十九届群星奖时的原班人马,而是引入了许多新成员。“原班成员主要来自魔幻之声口琴乐团,大家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有的是电台主持人、有的是程序员、有的是在校学生。”上海市群众艺术馆音乐创作与指导孙彬彬说。
“我们乐团成立14年了,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口琴重奏团。现在,许多城市、高校开始创办口琴社团,这几年明显感到,群星奖的示范作用正在持续扩大。”魔幻之声口琴乐团副团长陈思恒告诉记者,在上海市民夜校课程中,口琴课变得十分抢手。
《白鲸之舞》获奖后参与了各类演出,所到之处好评如潮。赵新天向记者透露,山东省文化馆正将《白鲸之舞》从15分钟扩充到半小时,以便更好地开展进校园、进剧场演出。“今年5月起,山东改版了‘百姓大舞台’,专为新大众文艺提供平台,我们希望发现更多优秀的民间艺人,为群众文艺积累创作力量。” 赵新天说。
获得群星奖后,《高粱杆儿节节甜》已经演了20多场,从重庆各区县“村晚”到广西“三月三”,场场爆满。在队员开设的歌曲教唱直播课程中,还有不少网友“追更”。宋璐说:“好作品能传承、能走远,才有意义。”



记者手记
三道也好,万千也罢,群众文艺所有“追光”,归根到底是一道光:人民的光。
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在田野乡间酝酿,用智慧与韧劲打磨,在无数舞台上成长,温暖着大众的心,是精神共富图景中的那一抹暖色。
暖阳照耀之下,好的作品像种子,它从土壤里长出来,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悉心浇灌、需要有人在田埂上时时照看。
成长过程中,嫩芽栉风沐雨,“毛边”比“光滑”更动人,虽“不完美”,但真实。
优良环境滋养健康生态。无论是浙江的文化特派员制度,还是上海、山东、重庆等地的群众文艺精品创作机制,制度保障都是滋养群众文艺不可或缺的支撑。



